2020年5月10日 星期日

不健康的地景:農業發展與新興人畜共通傳染病


清境農場周邊山區的破碎森林(林大利攝)


來自地球另一端的一封信

2019年8月,亞馬遜森林大火正熊熊燃燒,燒毀大面積的熱帶雨林。在李奧納多(Leonardo DiCaprio)和艾倫(Ellen DeGeneres)於社群網站 Twitter 的彰顯之下,Amazon Fires 和Praying for the Amazon 成為 8月下旬的熱門主題標籤(hashtag)。

不久之後,我在巴西的朋友寶拉博士寫信給我,邀請我一起來寫一篇有關亞馬遜大火的迫切呼籲,希望亞馬遜地區各國政府盡快做出一些國際合作協議。由於這場大火與牛肉及黃豆的國家貿易有關,寶拉請我幫忙蒐集和整理一些東亞的貿易狀況,包括台灣、中國和日本,以及亞馬遜大火在東亞社群媒體上的熱度。

寶拉博士是巴西籍的年輕學者,長期研究亞馬遜森林流失和破碎化,對於人畜共通傳染病擴張的影響,主要的研究題材是漢他病毒(hantavirus)。巴西所在的新熱帶區(neotropical region),是漢他病毒盛行區域,寶拉的研究發現,甘蔗田的擴張和全球暖化,都會加劇當地社區感染漢他病毒的風險。

在「嚴重特殊傳染性肺炎(Coronavirus disease 2019, COVID-19,俗稱武漢肺炎或新冠肺炎)」在全球大流行的當下,自然令我想起去年這一段往事。

寶拉在2019年8月來到澳洲昆士蘭大學(The University of Queensland)演講,與我們分享她在巴西研究地景變遷、森林流失和人畜共通傳染病(zoonosis)之間的關係。當時,遠在地球另一端的熱帶雨林正受困於烈火之中。寶拉說,早在這次大火之前,巴西的研究團隊已經發現,漢他病毒的腳步,幾乎是跟著農業開墾的路線擴張。「漢他病毒會感染鼠類等囓齒類動物,熱帶雨林裡的囓齒類多樣性相當高,農業越是開發,農民就離這些染病的囓齒類越近,而越容易被感染。」

人類敲了病原體的家門

2015年,一篇研究指出,會感染人類的1,407種病原體(包括病毒、細菌、真菌、原生動物和寄生蟲)當中,約有58%屬於人畜共通傳染病。這一千四百多種病原體中,有177種(約13%)屬於新興傳染病(emerging infectious disease);在這177種新興傳染病之中,有130種(約73%)屬於新興的人畜共通傳染病(Woolhouse and Gowtage-Sequeria 2005)。另一項類似的研究也指出,大約有26%的傳染病屬於人畜共通傳染病(Cleaveland et al., 2001)。這些新興的人畜共通傳染病的病原體大部分是病毒,而來源大多是野生動物,離赤道越近,越是如此(Jones et al. 2008)。

病原體在野生動物、家畜和人類之間的傳遞關係是人畜共通傳染病的核心議題。農業開發讓人類和家畜進入自然環境中,那裏正是許多野生動物和許多病原體的棲所,這時,潛在病原體傾巢而出,進而人類和家畜受到感染風險就會大幅增加。在這之間,家畜或寵物很容易形成重要中間宿主(intermediate host),讓人類更容易受到病原體感染。例如在1994年在澳洲昆士蘭省爆發的亨德拉病毒(Hendra virus),便是由昆士蘭東南部三種常見的狐蝠:黑狐蝠 (Pteropus alecto)、小赤狐蝠(Pteropus scapulatus)和灰頭狐蝠(Pteropus poliocephalus),透過圈養的馬匹傳染給人類。事發地點亨德拉離我住的布里斯本市中心只有幾公里遠,當時造成十來匹馬死亡,以及兩起人類病例,其中一人死亡。當然,就各種人畜共通傳染病來說,也有可能是人類直接被野生動物或病媒感染。

 人類、家畜與野生動物之傳染關係(林大利製作,icon來源: flaticon)

雖然人畜共通傳染病在人類疾病史上並不是新鮮事,鼠疫、愛滋病、狂犬病和禽流感,都不是陌生的疾病。然而,問題在於近年來新興人畜共通傳染病發生的越來越頻繁(Woolhouse and Gowtage-Sequeria 2005)。這正是人類在地球上所做所為帶來的苦果。2008年,倫敦動物學會(Zoological Society of London)凱特‧瓊斯(Kate E. Jones)的團隊 在「自然(Nature)」期刊發表了一篇回顧性論文,回顧了1940年至2004年間三百多起的新興傳染病,人畜共通傳染病大約占60.3%。然而,在這些人畜共通傳染病當中,約有71.8%的病原體來自野生動物,其他則是來自家畜或寵物。簡單的說,人類對自然生態所帶來的衝擊和破壞,讓我們與病原體越來越接近,病原體的傳播也越來越廣、越來越快。

快速擴張的農地

 農業隨著全球人口與糧食需求的快速攀升而擴張,目前全球已有約40%的土地為農業用地,土地農業化(agriculturalization)無形中使天然棲地快速流失,嚴重衝擊全球生物多樣性 (Foley et al. 2005; Smith et al. 2008; Godfray et al. 2010),甚至比氣候變遷造成的影響來得嚴重及迫切(Maxwell et al. 2016)。全球人口爆炸成長的人類世 (Anthropocene),不僅如馬爾薩斯(Thomas Malthus) 所預期的糧食供給量的成長遠不及人口數,亦加劇了農業用地的快速擴張。現今已經有77%的陸地(不含南極洲)直接受到人類活動影響(Watson 2018)。在1993年至2009年間,大約有330萬平方公里的原野地轉變為人類活動所使用的土地,例如農業和礦業,原野地流失的面積比印度國土還大(328萬平方公里)。預計在2050年時,將會有10億公頃的土地轉變為農業用地(Tilman et al., 2001)。

這樣的人類活動擴張速度,便是人類與家畜步步接近野生動物和牠們身上的病原體的重要原因之一,讓生存在其中的許多未知病原體「溢出(spillover)」到人類的生活環境。以病毒來說,它們雖然不會飛、不會走、不會游,但是它們很會搭便車。隨著人類的交通和運輸越來越發達,病毒的傳播速度也越來越快,越來越廣。就像故意去搗弄虎頭蜂的老巢,他們當然快速傾瀉而出。面對陌生又快速傳播的病原體,我們和體內的免疫系統,一時之間幾乎可說是無計可施,只能一邊被感染,一邊且戰且走地與牠們對抗。

以熱帶雨林來說,東南亞的油棕林擴張,以及前面所提到南美洲的亞馬遜大火,都是造成熱帶雨林消失的嚴重威脅,同時也提高了人畜共通傳染病爆發的風險。地球上本來就有相當多樣的病原體,多的是我們尚未發現命名的新生命。這些病原體一直待在雨林的某個小角落,或是某種野生動物體內。由於當地的野生動物的免疫系統已經和它們交手非常多次,所以可能只會有少數抵抗力較差的個體因感染而死亡。

過度開發原野地,從來沒有與人類見過面的大量病原體一下子外洩出來。這樣的「初次見面」,人類很難佔上風,就容易形成了疾病大流行。這是為什麼我們要好好保護雨林、大草原、北寒林這些原野地的原因之一。便是為了讓病原體和野生動物都有地方好好待著,人類、野生動物和病原體都是地球生命世界的一份子,各自有自己的家。我們一起生活在地球上的同時,彼此之間也必須保持適當的社交距離。

引用文獻

Cleaveland S et al. 2001. Diseases of humans and their domestic mammals: Pathogen characteristics, host range and the risk of emergence. Philos Trans R Soc Lond B Biol Sci 356(1411):991–999.

Foley JA et al. 2005. Global consequences of land use. Science, 309: 570–574.

Godfray, HCJ et al. 2010. Food security: the challenge of feeding 9 billion people. Science, 327: 812–818.

Jones KE, et al. 2008. Global trends in emerging infectious diseases. Nature 451(7181):990–993.

Maxwell SL et al. 2016. Biodiversity: the ravages of guns, nets, and bulldozers. Nature, 536: 143–145.

Smith P et al. 2008. Greenhouse gas mitigation in agriculture. Philosophical Transactions of the Royal Society B, 363(1492): 789–813.

Tilman Det al. 2001. Forecasting agriculturally driven global environmental change. Science, 292: 281–284.

 Watson JEM et al 2018. Protect the last of the wild. Nature (comment on 31 Oct 2018).

Woolhouse MEJ, Gowtage-Sequeria S. 2005. Host range and emerging and reemerging pathogens. Emerg Infect Dis 11(12):1842–1847.

2020年5月8日 星期五

【新書推薦】生物變變變:達爾文的物種起源


演化就在你身邊,喔不只,就在你身上發生。

我不是說你在腹部囤積體脂肪、或是頭髮和指甲變長這些現象,這不算是演化。而是你被父母生下來,或是你生下孩子,這就是最基礎的演化步驟:「生物族群中,基因組成的改變。」(這裡的「基因組成」,科學家比較喜歡用「基因頻率」這個詞。) 也就是說,當一個生物族群內,各種基因的多寡發生變化時,「演化」就發生了。

這樣的演化程度微乎其微,幾乎不會令人有什麼感覺。通常需要長久的累積,才會產生顯而易見的變化。但是,在一些壽命短、繁殖快的生物上,我們親眼目睹演化的發生,甚至新物種的誕生。例如在英國倫敦,有一群蚊子只窩在地下鐵的通道內生活,每天有許多通勤族的血可以吸。經過科學家檢視,發現這群蚊子和地鐵外面的蚊子,已經變成不同的物種!而命名為「倫敦地下家蚊 (London Underground Mosquito, Culex molestus)」。還有,最近全球大流行的新型冠狀病毒,演化出來的新病毒,我們只能一邊認識它們,一邊與它們對抗。

這些在我們看似理所當然的知識,不是突然冒出來的,而是百餘年來,許多科學家在審慎的觀察、思考、討論之下而整理出來的資訊。

很久很久以前,林奈在分類生物的時候,還沒有演化的概念。他認為生物是固定不變的,全世界有幾種生物也是固定的。分類學家的任務就是把這些生物找出來,描述牠們的外觀,在幫牠取個好名字。不僅如此,當然還認為生物之間有階級關係。人類是高高在上的王者,接著是脊椎動物、無脊椎動物、植物、和礦物 。

當然,有幾位科學家覺得這樣的說法和他們的觀察經驗不太符合,心裡一整個覺得「修但幾咧」,進而提出了不同的解釋。其中一位,就是我們最常聽到的達爾文。

「生物變變變:達爾文的物種起源」這本書,用了非常清楚簡明的圖文,來告訴你當年達爾文如何注意和思考,生物之間的「共同」與「不同」。作者莎賓娜引用了達爾文在「物種原始」的原文,和自己的圖文做搭配,讓讀者清楚知道達爾文的觀點。而且,兩邊十八世紀與現代的行文方式搭配,給我一種不斷穿越時空的新鮮閱讀感受。最重要的是,作者也幾乎選出了「物種起源」中,最核心的概念來說故事。讓你體會到,這些鼎鼎大名的科學家,其實和一般人沒有什麼不同。只是他們更愛問問題,更堅定地尋找答案。

然而,對我來說有趣的是,這本書還讓我回想起多年前在大學裡丘臺生老師「演化生物學」的課堂。這些內容,是我在大學的教室才學到的,而你現在就可以立刻從這本書中學到。不僅如此,書末也附上的現代的演化觀念,以及常見的演化迷思與誤解,讓你能對生物演化的概念,有更清晰且完整的認識。

這就是為什麼我常常說,大人逛書店也要記得去逛童書區和青少年讀物,那裏是用最淺顯易懂的文字分享知識的小角落,通常只需要麻煩你脫個鞋子再進去。

「觀察」是探索自然的第一步,也是形塑科學知識的基礎,而且每個人都做得到。牛頓曾說:「我就像在海灘上玩耍的孩子,一會兒發現美麗的石子,一會兒發現有趣的貝殼,然而,面對眼前的茫茫大海,我卻一無所知。」即便經歷幾世紀的探險,科學家對這大自然依舊相當陌生。但是,大自然裡的因果趣味與來龍去脈,並不是只有科學家才能深究,而是每個人都生活在自然世界裡,可以自由徜徉,探索玩味。

讀完這本書之後,請讓我期待你會更加留意生活周邊的各種生物。我送兒子去幼兒園的路程大約是500公尺,今年春天,我們找到了紅鳩、珠頸斑鳩和黑冠麻鷺的鳥巢,還有一些花草和小蟲。我們在社區的花台發現了捲曲的馬陸、鱉甲蝸牛、煙管蝸牛和非洲大蝸牛。

達爾文探索到最後,勇敢地將人類萬物之靈的皇冠摘下來,認為人類只是眾多生物的一份子,這在當時的社會引軒然大波。這些爆炸性的科學突破,都來自於對大自然聚沙成塔的觀察紀錄。千里之行,始於足下,所有的觀察都來自於無窮的好奇心。即便是生活周遭稀鬆平常的事物,經過仔細的觀察,也能發現許多以往未曾注意到的有趣故事。

In varietate concordia 在拉丁文的意思是「同中存異」,我們彼此之間有許多「共同」與「不同」。在多樣的自然與多元的社會中,人與人之間、生物與生物之間,每個成員都是獨一無二的個體,這些獨特性讓我們的世界變得更加精彩。這樣的精彩內容,便是生物演化的產物。


2020年5月1日 星期五

南美洲的巨大哺乳類動物為什麼不見了?


《星尾獸探險隊》中文版審定者序
南美洲的巨大哺乳類動物為什麼不見了?

文/林大利 特有生物研究保育中心助理研究員(本書審定人)


《星尾獸探險隊》遠渡重洋到南美洲尋找傳說中的「星尾獸」,身為靈長類動物學家的作者河合雅雄教授在書中呈現了大約兩萬年前,南美洲哺乳類的繁盛時代,那是個沒有人經歷過的「動物王國」。可是,說到「動物王國」,多數人可能會想到的是非洲莽原上的非洲象、斑馬和長頸鹿等。為什麼是「非洲」成為動物王國,而不是南美洲呢?是的,這群大型哺乳類和恐龍一樣,大約在六千年前完全消失。

早年,科學家對南美洲大型哺乳類動物滅絕的原因眾說紛紜,最後普遍獲接受的說法是「人類過度獵捕」,導致這些哺乳類大滅絕。人類起源於非洲,經過歐亞大陸,通過接近北極的白令海峽來到美洲,將美洲的中大型哺乳類動物獵殺殆盡。

但是,這樣的說法在當年並不完全被接受,就像《星尾獸探險隊》的博士一樣,無法相信這樣的說法,難以想像嬌小的人類如何將比自己大上兩、三倍的哺乳類殺個精光。而且,如果是這樣,為什麼非洲的哺乳類動物沒有被人類殺光,反而還成為現代的「動物王國」呢?

原來,這些非洲的大型哺乳類,早就和人類共同生活和戰鬥了千百萬年,是跟人類交戰的老手,彼此都很熟悉對方的戰術和生活方式,因此沒那麼容易被消滅。然而,當人類通過白令海峽來到美洲,一切都不一樣了,美洲的大型哺乳類動物沒見過這群經驗老到的獵人,很快就被撲殺殆盡。就像現代的外來種入侵進到新環境時,導致在地的生物滅絕一樣。

不過,當年的說法只答對了一半,人類確實無法殺光這些哺乳類。二〇一六年,澳洲和南美洲的研究團隊發現,南美洲哺乳類的滅絕,不只是人類過度獵捕造成的,當時還發生嚴重的氣候變遷,在雙重威脅的衝擊之下,南美洲的哺乳類更加難以生存,因此走上滅絕一途。

《星尾獸探險隊》的時代背景是日本的大正時代(一九一二年至一九二六),當時的科學界對南美洲的哺乳類滅絕還沒有定論,書中的博士對於「人類過度獵捕論」的質疑,可說是相當契合時代背景的設計。經過了將近一百多年的研究與討論,科學界才得到比較明確的答案。

遺憾的是,曾因哺乳類稱霸而繁盛的南美洲並沒有受到太多的關注。幸好,《星尾獸探險隊》的故事,透過作者淵博的動物知識和跨越時空的想像力,讓星尾獸、劍齒虎、大地懶,以及各種哺乳類重新在南美大草原奔馳,將失落的動物王國重現在我們的腦海中。

2020年4月30日 星期四

自然生態知識的常見翻譯問題_持續更新文件


注意:這是一份隨時撰寫更新的文件,有些地方寫到一半會看起來很亂請見諒。
開啟這份文件的目的,是希望減少繁體中文科學知識中誤用或誤譯詞彙的狀況,也不希望優秀科普書因為這樣的問題,而使中文版的品質大打折扣,讓重要的知識能夠清楚易懂的傳遞給所有的人。

在出版過程中,我曾經以作者、編輯、譯者或審訂的身分參與,可以理解各種角色在出版過程中的功能。有些詞彙的問題相當常見,有時候可以幾天內在不同的地方看過兩、三次。當然,寫這篇文章並不是要把這些錯誤拿出來鞭,我認為拿別人的譯文出來謾罵、嘲笑或公審是很幼稚且無聊的事情。科學推廣書籍的翻譯,你不可能全部都交給專業背景的人來處理,不具備相關背景的譯者,沒有處理好專業術語也不全然是他們的問題。

因此,就我個人有限的知識與經驗,把常常遇到的問題、我的處理方式和想法整理出來,希望對從事相關工作的有緣人有幫助。這是我目前能想到、也做得到的處理方法。

如果有任何的想法、問題或建議,都歡迎透過 thrush1250@gmail.com 跟我聯絡。只要能上網,我會查閱信件並盡速回覆,感恩。

喔對了,這裡的外語主要是英文,偶而有些日文。


聲明

個人經驗分享,不是翻譯學理
只談科學寫作,不管文藝創作
如何任何爭論,按照合約辦理
不要對號入座,不要事不關己

All rights reserved

2019年9月1日 星期日

巴西國會中衝擊環境的法案與修憲案

(Photo by Palácio do Planalto - https://www.flickr.com/photos/palaciodoplanalto/32480862867/, CC BY 2.0, 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ndex.php?curid=77450419)


2006年至2016年間,巴西的科學研究經費大增,不僅讓當地的科學研究團隊有充分的資金得以運用,也強化了國際合作,讓巴西的學術成就名列前茅。當時,巴西在環境保育上,堪稱是全世界的領袖國。

然而,巴西總統雅伊爾·波索納洛(Jair Bolsonaro)自2019年1月1日上任後,凍結了42%的科學研究和高等教育預算,達到14年以來的新低。此舉導致相關單位的經費在2019年7月時幾乎捉襟見肘,有些大學甚至連帳單都付不出來。在環境保護的資源崩解後,大地主和大企業便因而受惠,更容易取得環境開發許可證、獲准使用對環境有害的殺蟲劑,甚至在保護區內開發。前幾年巴西在和保育上的情勢幾乎完全逆轉,也引起國際關注。

目前,許多衝擊環境的法案跟修憲案正在巴西國會討論當中。

案號 PL #3729/2004 打算放寬或取消環境開發許可證的發放條件,巴西總統說環境開發許可證不應該成為經濟及基礎建設發展的阻礙。

案號 PL #6299/2002 放寬使用和販售殺蟲劑,危害環境健全與公共衛生,首當其衝的正是第一線的農民,同時影響糧食安全,引起慢性和急性中毒症、癌症、意識不清、心理健康,甚至提高自殺率。目前巴西的標準比歐洲還要高出許多,例如草甘膦在食物內的容許量,巴西是每公斤10毫克,但是歐盟的標準是每公斤0.05毫克。馬拉硫磷在食物內的容許量,巴西是每公斤8毫克,但是歐盟的標準是每公斤0.02毫克。

案號 PL #6268/2016 和 案號  PL #436/2014 開放獵補野生動物。雖然獵補野生動物目前在巴西法律上是禁止的,但是巴西境內的盜獵活動在缺乏監管與執法的狀況下,早已非常猖獗。Brazilian National Network Against the Trafficking of Wild Animals (RENCTAS)估計,已有3千8百萬隻野生動物遭盜獵,以鳥類為主,也包括爬行動物和小型哺乳類,甚至大型掠食者,例如美洲豹 (Panthera onca) 和美洲獅(Puma concolor),市值高達20億美金。

修憲案 #215/2000 將會影響原住民社區的權益和保護區管理。放寬原住民保留地和保護區境內的水資源開發,將會加劇農業開發的影響,以及毀林的速度。巴西在1992年時是領導全球環境保護的重要國家,毀林的速度也在2012年達到歷史新低(每年4,517平方公里),然而,2017年8月至2018年8月間,毀林面積快速增加到7,900平方公里。

巴西總統非常快地推展上述法案,過程中幾乎沒有和當地社區與科學社群有任何討論。巴西總統第一個簽下的法案便是將原住民事務由林業部門轉交給農業部門辦理,而農業部門和原住民社區有所衝突,常常拒絕原住民提出的需求。不僅如此,巴西總統也宣稱要加強開發亞馬遜,也表明他對氣候變遷的懷疑,這暗示巴西總統有可能想脫離巴黎協定,而且巴西政府也放棄2019年聯合國氣候變遷大會的參與資格。

如果上述的政策都實施,將會劇烈影響巴西的生物多樣性、生態系服務和傳統文化,同時也會造成經濟損失、危害公共衛生並降低生活品質。這些法案也會影響永續發展目標的進展(Sustainable Development Goals, SDGs)。這些負面影響也會擴及巴西境外,除了豐富的生物多樣性,巴西的森林也在全球的大氣和水循環中扮演重要的角色。急遽毀林的影響將或擴及全球,亞馬遜森林轉變為莽原之後,大量的溫室氣體會釋放到大氣中,阻礙碳循環並導致巴西中部和東南部發生乾旱,影響甚至或擴及整個南美洲。

這樣的效應,將會影響國際上對巴西的經濟及政治支援,例如法國總統馬克宏建議法國中止與不打算減少溫室氣體排放的國家的商業貿易。這對巴西的經濟將會是一大衝擊,對巴西國民的影響更是難以估計。因此,目前巴西國內和國際上的科學社群,應該都能提出科學依據,來預期這些政策施行後對環境、經濟和公共衛生的衝擊,在新政府上任初期,或許還有討論與轉寰的空間。

參考文獻

Abessa et al. 2019. The systematic dismantling of Brazilian environmental laws risks losses on all fronts. Nature Ecology and Evolution 3: 510–511. link

Angelo C. 2019.  Brazil’s government freezes nearly half of its science spending. Nature 568, 155-156. link

Brando et al. 2008. Drought effects on litterfall, wood production and belowground carbon cycling in an Amazon forest: results of a throughfall reduction experiment. Philosophical Transactions of the Royal Society B: Biological Science 363(1498). link

Lovejoy & Nobre. 2018. Amazon tipping point. Science Advance 4: eaat2340. link

Thome & Haddad. 2019. Brazil’s biodiversity researchers need help. Science. link

2019年8月24日 星期六

回答鄉民問題回太長就放著系列:鳥類分類分三小



這次的問題是「請問新的分類標準有改變嗎?有新舊分類標準的比較嗎?謝謝。鳥類學一般是依照型態特徵或是DNA分類,我是好奇新舊的分類標準有哪些不同?」

分類,就是分門別類,我們都有把任何東西分門別類的經驗,「物以類聚:相似的放在一起」是基本的分類原則,生物分類也是如此。

然而,總是要有個「分類依據」,自己才知道要怎麼分,別人也才知道你在分三小朋友。一百多年前,傳統的生物分類學,幾乎是以外觀形態作為唯一的分類資訊來源,啊沒別的資訊啦,反正就是把長得像的放一起,當作同一種生物。

但是問題來了,靠,一狗票生物標本攤在你面前,你要怎麼分類(如下圖)?大的?小的?黑的?白的?長的?短的?有斑點的?有眼睛的?頭上長角的?怎麼辦?結果,由於分類依據的選擇偏好和選擇順序,會導致截然不同的分類結果。誰的比較好?誰是對的?誰是錯的?

這樣的分類方式,製造分類學家之間的衝突、派系與紛爭。



問題不僅如此,生物永遠超乎你的想像,一群親緣關係天差地遠的生物生活在環境相似的地方,外觀會長得很像,這的現象叫做「趨同演化」。舉例來說,鯊魚是魚類、魚龍是爬行類、海豚是哺乳類,牠們都有類似的外觀,但是關係相聚甚遠。如果用傳統的形態分類,很容易把他們放在一起,那可就大錯特錯了。此外,另一種狀況是,某個祖先種到拓直到新環境,後代各自佔據不同的棲位:森林、草原、樹上、地下、水中....,漸漸地彼此的外觀差異越來越大,這個稱為「輻射演化」。但是他們都是共同組後代膩,如果用傳統的形態分類,很容易把他們分得很遠,那也是大錯特錯。

而且,靠,開玩笑,科學可是講究客觀的活動捏,這是主觀因素參雜過多的分類學一整個就不科學啊,是柯學才對吧!

幸好,近幾十年來,拜分子技術之賜,人們已經可以透過DNA序列探討生物的親緣關係,當作分類的基礎依據。最大的優點是,無論是誰來做實驗,分類的結果都不會相差太多,免於各說各話的狀況,這才像一回事。因此,這幾年,已經累積了世界各地許多生物的DNA樣本和序列,於是分類學家們就捲起袖子來重新看看這些生物的親緣關係。

結果臥槽,當然有許多生物分類一整個大翻盤,長得很不像的是同一種;在野外幾乎無法分辨竟然是不同種;還有一夜之間一種變十幾種的案例。例如,以前我們認為隼類和鷹類長得很像,於是把他們都放在鷹形目,但是DNA涮下去之後發現不對,這些隼跟鸚鵡的關係比較接近捏,於是就把牠們移到鸚鵡的隔壁去。

不僅如此,現在資訊交流技術發達,DNA也不是唯一的分類依據,形態、聲音、地理分布、行為等等,都也要一起考慮,這些資訊都蒐集其全了,經過審慎的比較之後,再來決定分類結果,最後寫paper來說服TMD reviewers刊登你的研究結果給大家公審。

因此,目前我們正處於生物分類主要依據轉變的過渡時代,而且有些生物正處理到一半,因此會有「以形態為依據」和「以DNA為依據」的結果並存的狀況,改來改去的狀況也非常常見。過渡時期就是這個樣子,生物觀察者要堅強,要面對現實。

目前來看,常見的分類變遷處理大概有三種:「分裂(split)」分成不同物種;「合併(lump)」合併成一種;「改置(re-assign)」換個分類位置。以鳥類來說,目前最常見的是分裂,接著是改置和合併。

那麼,接下來會怎麼樣呢?分類變遷,過去、現在、未來,都還會持續發生,鳥種只會越來越多,彼此只會長得越來越像,但DNA告訴你他們都TMD的不同種。這樣的趨勢,鳥種會變多、特有種會變多、保育地位會提昇、受脅狀況會提高。野外調查難度也會提高,光憑外觀根本無法辨識種類。

探討鳥類分類變遷沒有很難,只要掌握分類原則,花時間和心力,每個人都可以做得很好(廢話)。如果你對小鳥有感情,想要追根究底,想要變威變大,超脫賞鳥鄉民,這是個適合努力的方向。只是追查分類變遷 ,需要大量閱讀參考資料、鳥類照片、鳥類標本,一整個樸實無華,且枯燥。

無論如何,鳥一直都在那邊,祝你賞鳥愉快,開心就好。

2019年4月17日 星期三

亞太地區遷徙水鳥保育國際會議重點(Gallo-Cajiao et al 2019)

(photo by dali @ Thailand)

2018年12月,在海南島昌江黎族自治縣舉行了兩場東亞澳遷徙線(East Asian-Australasian Flyway, EAAF)的遷徙水鳥保育會議。在亞太地區,東亞澳遷徙線上的遷徙水鳥大約有285種,其中有33種屬於IUCN紅皮書的全球受脅物種,是受脅程度甚高的鳥類遷徙線。

第一場會議是2018年12月3日至8日舉行的「北極候鳥倡議(Arctic Migratory Bird Initiative)」,聚焦於北極繁殖鳥類的保育工作。重要的是,國土範圍涉及北極圈的國家,都簽署了這項倡議。會議中報告了2015年至2019年的工作成果,並且規畫了2019年至2023年的工作計畫。重點工作包括:(1) 促進與其他國際公約的合作,例如遷徙物種公約(Convention on Migratory Species)、(2) 減緩候鳥獵捕狀況、(3) 加強中國沿海的棲地保育、以及(4) 處理互花米草入侵導致水鳥仰賴的泥灘地流失的問題。


第二場會議是2018年12月3日至8日舉行的「第10屆東亞澳遷徙線夥伴關係的締約方大會(The 10th Meeting of the Partners to the East Asian-Australasian Flyway Partnership)」,目前共有37個締約方。東亞澳遷徙線的保育工作,將會注重於棲地保育,同時包括水稻田及水產養殖場等人造環境所形成的濕地對遷徙水鳥的保育功能。其中,科學研究的工作將交由北京林業大學的團隊統籌,重點工作包括:(1)補足資料不足的地點、(2)嚴重瀕臨滅絕的琵嘴鷸(Spoon-billed Sandpiper, Calidris pygmaea)作為監測工作的旗艦物種、(3)加強瞭解及管理獵捕遷徙水鳥的狀況、(4)擬定卷羽鵜鶘(Dalmatian Pelican, Pelecanus crispus)的保育行動計畫。由於東亞澳遷徙線的國家眾多,政治及社經關係複雜,近可能降低其對保育工作推動的影響,也是未來的重點工作。

主要文獻

Eduardo Gallo-Cajiao, Micha V. Jackson, Tong Mu, and Richard A. Fuller. 2019. Highlights from international meetings on migratory waterbird conservation in the Asia-Pacific. Oryx, 53(2): 211-212. lin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