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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1月2日 星期五

喊在CBD COP14之前,保護地球上僅存的原野地

澳洲藍山國家公園 Blue Mountain National Park, Australia - photo by Dali Lin 

2018年10月31日,昆士蘭大學(the University of Queensland, UQ)和野生動物保育學會(Wildlife Conservation Society, WCS)於「自然(Nature)」期刊刊登一篇投書,強調地球上碩果僅存的原野地對全球生態系服務和功能的重要性,並呼籲全球和國家級的保育政策應該對原野地保護有所規劃。

地球上僅存的原野地

一世紀以前,大約只有15%的地球表面用來栽培農作物和飼養家畜。然而,現今已經有77%的陸地(不含南極洲*)和87%海洋直接受到人類活動影響。在1993年至2009年間,大約有330萬平方公里的原野地轉變為人類活動所使用的土地,例如農業和礦業,原野地流失的面積比印度國土還大(328萬平方公里)。海洋方面,則是嚴重地受到漁業、汙染和海運的影響。2016年,Allan et al (2017)和Waston et al (2016)製作了全球的原野地分布圖 (圖片受版權保護請大家點連結過去看), Jones et al (2018)則完成海洋的部分。

*南極洲暫時沒有畫進去,因為1.不屬於任何國家 2.人為干擾狀況難以評估

許多研究指出,地球上目前僅存的原野地,是抵抗氣候變遷及其他人類所造成的環境衝擊的緩衝帶。然而,目前在全球級的保育策略和國家級的保育政策,都還沒有具體的將「原野地保護(wild protection)」訂出明確的策略與規範,例如生物多樣性公約 (Convention on Biological Diversity, CBD)和巴黎氣候協定(Paris climate agreement)

這裡所指的「保護(protection)」與「保育(conservation)」是不同的概念。「保護」是指生物或環境完全不受到人類活動的直接影響(間接影響已經難以防範);「保育」則是容許審慎、永續的取用自然資源。也就是說,「保護」的標準,比「保育」來得高上許多,就是要完整地保存原野地,不受到人類活動的衝擊。

不是已經有保護區了嗎?

恩,等一下,可是在全球和國家級的政策不是都有劃設「保護區(protected area)」之類的相關策略嗎?而且生物多樣性公約秘書處出版的「全球生物多樣性展望第四版(Global Biodiversity Outlook 4)」,不是也提到愛知生物多樣性目標(Aichi Biodiversity Targets)的目標11 要求各締約國陸域保護區面積至少達國土的17%,而目前一共有111個締約國達成這個目標嗎?

是的,可是瑞凡、所長,你知道嗎?Janes et al 2018 這篇文章檢視了檢視了這111個國家內的保護區的實際狀況,發現許多保護區內根本就還有強度的人為活動,如果扣掉這些,只有37個國家的陸域保護區達成愛知目標11。許多國家上次2016年在墨西哥坎昆的第13屆締約國大會上宣稱他們的保護區劃設都有達到標準好棒棒,但是其實都禁不起檢驗。(中文介紹請見我之前寫的「保護區劃好了!然後呢? 然後它就爛掉了」)

原野地的重要性

有些保育學家指出,復育受人類干擾的破碎或劣化環境,比保護原野地還要來得重要,例如農業環境、都市、人工林等等。確實,如果在我們取用自然資源的生活環境,能夠施行保育措施來提高其生態系服務和功能,那當然是好事,也能減緩人類活動的衝擊。但是,保護未受侵擾的荒野還是有其存在的必要性。這些原野地,不僅保留的最接近自然原始狀態的生物群聚,其中的物種豐富度(species richness)和豐度(abundance),都接近自然原有的樣貌。也就是說,這裡的生態系功能,仍舊是經歷億萬年來的演化過程的樣子。而且,如果我們要著手復育劣化的環境,這些原野地就是我們復育環境的參考與目標。隨著生物多樣性的流失,這些原野地是許多野生生物的避難所,海洋原野地則是許多高階消費者賴以為生的環境,例如鮪魚、旗魚和鯊魚。此外,原野地也是調節大氣循環和水循環的重要環境,例如俄羅斯與加拿大的原野地多為北寒林(taiga / boreal forest ),是調節大氣中二氧化碳的重要環境,陸域環境的碳有三分之一固定在這一大片北寒林,海洋則是由海藻林(seagrass meadow)發揮重要的固碳功能。

加拿大的北寒林 The taiga in Canada - photo by Dali Lin

全球的保育策略

目前,部分的原野地已經受到國家法律的保護,例如1964年美國頒布的荒野保護法(Wilderness Act)保護了3萬7千平方公里的聯邦土地。但是,許多原野地並沒有受到法律保護,保護原野地的概念,都應該要明確地規範在各種全球目標中,包括生物多樣性保育、減緩氣候變遷、以及推動永續發展。況且,在陸域原野地中,南極洲不屬於任何國家;海域原野地中,有三分之二位於國際海域,這些原野地都需要國際公約的保護。

在這個月(2018年11月)中旬,即將在埃及沙姆沙伊赫(Sharm El-Sheikh)召開生物多樣性公約第14屆締約國大會,眾多政府代表、觀察員、NGO組織參與,這次的會議重點的是討論2020年愛知目標結束之後的保育策略,也許會訂立新的十年目標。作者群呼籲,秘書處這次必須要針對原野地保護作出明確的策略,目標是要100%的保護地球上碩果僅存的原野地。

國家級策略

依據原野地分布圖,94%的原野地集中在20個國家,而其中70%的原野地,僅分布在五個國家境內,依序分別是俄羅斯、加拿大、澳洲、美國和巴西。也就是說,這些國家的自然保護政策,將會是這些原野地是否能夠受到妥善保護的重要關鍵,涉及礦業、林業、農業和水產的政策,都可能對其造成影響。如果要劃設保護區,必須採用最高標準的保護策略,並且透過生物多樣性指標定期的監測原野地生態系服務的狀況,以避免之前保護區仍然受到人為嚴重干擾的狀況再次發生。然而,原野地的保護策略,勢必也要與私人企業與相關的權益關係人一起合作,雖然以往的經驗都知道難度相當高,但仍然需要嘗試。

臺灣還有這樣的原野地嗎?說有或沒有都可以,面積很小且分布零星,例如某些主流登山路線以外的山頭和山區、或是否些無人島嶼。就算是這些地方,也幾乎有受到人為活動的干擾。我認為臺灣目前主要的保育工作,還是在國土生態綠色網絡的基礎之下,改善目前已有的自然環境現況,持續推動長期監測工作,並配合相關國際公約的準則或精神。

臺灣的能高草原 Alpine grassland of Taiwan - photo by Ya-Chi Yang @ Facebook 

不過,就之前的宗教基本法和漁業三法的問題,覺得還有很長很辛苦的路要走啊。

主要文獻

Watson et al 2018. Protect the last of the wild. Nature (comment on 31 Oct 2018) link

引用文獻

Allan et al. 2017. Temporally inter-comparable maps of terrestrial wilderness and the Last of the Wild. Scientific Data 4:  170187. link

Jones et al. 2018. The Location and Protection Status of Earth’s Diminishing Marine Wilderness. Current Biology 28: 2506-2512. link 

Jones et al. 2018. One-third of global protected land is under intense human pressure. Science, 360: 788-791. link 

Waston et al. 2016. Catastrophic Declines in Wilderness Areas Undermine Global Environment Targets. Current Biology 26: 2929-2934 link

2018年5月20日 星期日

保護區劃好了!然後呢? 然後它就爛掉了

世界各國保護區覆蓋國土比例(KVDP@wikipedia CC3.0)

目前地球上的陸域保護區已經超過 20 萬個,總面積超過 2 千萬平方公里,將近佔地球表面的 15%,面積比南美洲還要大。劃設法定保護區的目的,不外乎是保護範圍內的野生動植物,不受到外界人為干擾的侵害。

然而,在【科學】(Science) 刊出的文章發現,全球大約有三分之一的保護區(約六百萬平方公里)內部,正受到強度的人為開發。這些開發形式包括:開闢道路、採礦、工業化伐木、集約農業活動、發展鄉鎮甚至大城市。這些開發行為,都對保護區內的野生動物造成劇烈的影響。更令人感到靠北的是,這些行為好死不死正是造成生物多樣性流失的幾個主要原因(Maxwell et al 2016)。

為了要評估世界各地保護區內部,人類對生態環境形成的壓力,作者採用的指標是「人類足跡(human footprint, Venter et al. 2016)」。這個指標綜合了各種人為活動,例如建物環境的擴張程度、農業環境、人口密度、日間照明、道路、鐵路及航道等。題外話一下,也是有人用手機訊號的覆蓋度做為評估人類活動狀況的指標,雖然準確度有限但是資料取得和評估速度很快(Macedo et al. 2018)。

驚人的是,將近四分之三的國家,其內部至少一半的保護區受到人為活動的強烈影響,其中以西歐和南亞最為嚴重。舉例來說,肯亞的 Tsavo East 國家公園和 Tsavo West 國家公園被鐵路貫穿,那裏是嚴重瀕臨滅絕的東非黑犀牛和非洲獅的主要棲地。此外,沿著鐵路正在規劃一條六線道的高速公路。即便是美國的優勝美地國家公園和黃石國家公園,也受到大量觀光人潮和興建基礎設施的影響。

蘇門答臘的 Bukit Barisan Selatan 國家公園,同時也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認定的世界襲產,也是嚴重瀕臨滅絕的蘇門答臘虎、紅毛猩猩和蘇門答臘犀牛的棲地。然而,該國家公園內目前有超過10萬人非法居住,且開墾的咖啡園佔了國家公園面積的15%。

保護區是保護大自然的基本功。聯合國生物多樣性公約(Convention on Biological Diversity)在2010年所設立的愛知生物多樣性目標(Aichi Biodiversity Targets)中,目標11 要求各締約國陸域保護區面積至少達國土的17%,而目前一共有111個締約國達成這個目標。作者群檢視了這111個國家內的保護區的實際狀況,扣除內部有強度人為活動的保護區,經過檢視之後,只剩下37個國家的陸域保護區達成愛知目標11。

許多國家的政府在締約方大會上聲稱自己的保護區做得很好,但其實根本禁不起事實的檢驗,保護區內部正遭受嚴重的威脅。這也是為什麼,這幾年全球保護區的數量和覆蓋面積都明顯增加,但是生物多樣性流失的速度卻絲毫沒有減緩

這篇研究成果不是什麼好消息,但是也對全世界保育的現況據實以告,點醒許多沉浸在劃設保護區的迷思與幻想。如果沒有審慎審核保護區劃設之後的經營管理狀況,那只不過是紙上談兵,對保育不僅沒有幫助,反而還可能錯過了解決問題的時機。

但是但是,保護區仍然是保護生物多樣性的重要基礎工具,在妥善的經營管理策略之下,確實能夠有效地減緩野生物受到的威脅。面對這個研究結果,我們都應該提醒各國政府,必須嚴肅的面對自然保育課題。對保護區現況做確實且完備的評估,才是讓保護區發揮功能與價值的王道。

主要文獻

Jones et al. 2018. One-third of global protected land is under intense human pressure. Science, 360: 788-791. link 


引用文獻

Macedo et al. 2018. Atlantic forest mammals cannot find cellphone coverage. Biological Conservation, 220: 201-208. link

Maxwell et al. 2016. Biodiversity: The ravages of guns, nets and bulldozers. Nature, 536(7615): 143-145. link 

Venter et al. 2016. Sixteen years of change in the global terrestrial human footprint and implications for biodiversity conservation. Nature Communication, 7: 1-11. link (The seventh author, Dr. Hugh Possingham, is also an eBirder)

2018年1月1日 星期一

政府的保育效能是水鳥保育的重要關鍵(Amano et al 2017 Nature)

(Amano et al 2017 Nature)
2018第一件事,來介紹這篇喜憂參半的文章
在這個生物多樣性快速流失的年代,瞭解全球生物多樣性變化及原因,是近年世界各地投注保育工作的重要任務。然而,要有遍及全球的資料實在不容易。研究團隊使用了國際水鳥普查(International Waterbird Census, IWC)和聖誕節鳥類調查(Christmas Bird Count, CBC)的從1990年到2013年資料,包括461種水鳥及25,769遍及全球的調查點。
研究結果發現,以全球尺度而言,政府在保育政策上的努力程度,對水鳥族群量有顯著的正面影響。在保育成效較差的地區,例如西亞、中亞、撒哈拉以南非洲和南美洲,水鳥的族群呈現下降趨勢。然而,在濕地保護區較為完善的地區,水鳥的族群呈現增加的趨勢。
這個結果告訴我們幾件事情:
1. 這篇文章的亮點:在全球的尺度(一定要強調尺度),各國政府在保育上的努力,是最根本的原因。你可能會想問,咦?之前不是有說過東亞水鳥的族群下降是泥沿海灘地流失造成的(Studds et al. 2017)? 中國人工沿海的長度已經超過萬里長城(Choi et al. 2017; )? 也有分析全世界物種紅皮書,發現過度獵捕和農業擴張分別是物種受脅的兩大主要原因(Maxwell et al. 2016) ? 對,但是再仔細探討,能夠減緩濕地流失、取締過度/非法獵捕、管理農業擴張的,也就是各國政府的施政了。能夠直接透過政府的公權力來管理這些造成自然資流失的因素,是最有效且直接的做法。這樣的結果,對保護區系統設立良好的國家而言,是不錯的強心劑,在保護區設置的努力確實有功效。
(Maxwell et al 2016)
2. 當然,令人感到憂心的是,政府的保育成效不彰,有時候也不是他們的問題,而是一直難以解決的貧窮問題。【貧窮】是保育工作的頭號大敵,也是最棘手的敵人,全世界都在面對這個考驗。沒辦法,你很難跟肚子餓的人談保育。當然,這件事情在全球的保育工作上也不是毫無轉機。前年(2016),我在墨西哥出席生物多樣性公約的締約國大會時,前三天真是血淋淋的目睹大家爭取聯合國資源的現實。表現比較好的國家,例如瑞士和南非,都很容易的憑著過往的保育成績,取得聯合國的支持。也有像哥斯大黎加,直接開口說要一千億美金,才有辦法做到(然後中國代表就大撒幣說缺錢來跟我們要,下一秒被主席中斷發言)。自從生物多樣性公約從1992年以來,第三大目標【公平合理分享惠益】已經逐漸可見成效,貧窮的國家已經團結起來,以自己的保育成效和豐富的自然資源,平起平坐的跟歐盟或其他已開發國家談判,把他們逼得不要不要的。表現最好的是以南非為首的非洲南方聯盟,他們一起執行的監測項目有三十幾個,在會議上發言和附議的聲勢可說是胸有成竹地排山倒海而來,貧窮國家不再成為國際會議上的弱勢。
(CBD COP13主席台 林大利攝)
3. 更重要的事情是,能做到這樣的研究成果,完全仰賴廣布世界各地的生物分布資料。目前能夠有效蒐集這種資料的方法,主要以公民科學(citizen science)為主流,才能夠在有效率地執行長期且大範圍的監測。雖然公民科學資料存在著變異與偏差,但是這些問題已經逐漸獲得改善,也找到校正的方法,更能將不同公民科學的資料相互結合,成為各位所看到的成果。因此,對每一個人來說,最簡單、最有效的保育貢獻,就是參與公民科學計畫,將蒐集的資料開放給全世界。沒有公民科學,就沒有這一篇文章。
(Amano et al 2017)
臺灣的公民科學請進【臺灣公民科學入口網
4. 各位可以在圖中看到臺灣也有點位,這是由臺灣各地鳥會及中華民國野鳥學會資料庫提供給IWC的資料。2013年以後,這些資料的供應會由【臺灣新年數鳥嘉年華(Taiwan New Year Bird Count, NYBC Taiwan)】的資料接手(臺灣的聯絡人就是我),和我聯繫的主要是第五作者Taej和第六作者Tom,目前我們已經提供2014年和2017年的資料,只是正巧不在這篇文章的分析年代範圍內。中華鳥會分別從2013年和2015年起推動的eBird Taiwan和NYBC Taiwan,都會持續地蒐集臺灣鳥類的時空分布資料,並且開放給全世界。這也是為什麼,這幾年來我們一直推動公民科學的原因。
eBird TaiwanNYBC Taiwan
(臺灣新年數鳥嘉年華團隊提供)